丧门从后照镜看去,陆祈安挨在他三哥肩上,一路上都紧紧偎着,不肯放手。
风雨渐小,他驶达定点,在无路灯照明的小巷外停车。
陆祈安就算站不稳也不让丧门假手,亲自背着纤瘦的兄长下车,埋头往暗巷里钻。不少暴露的女人和道上兄弟在附近游走,丧门紧跟在后,提防那些打量他们的目光。
巷子尽头是栋极老旧的公寓,他们从外围的铁梯爬上楼。丧门看陆祈安走得吃力,提醒他已经伤到该躺进医院,背不动他哥就不要勉强;陆祈安却只是往身上一点,用法术抹去所有伤处。
他们停在黑色的铁门前,陆祈安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丧门,替我敲门。”
丧门照做,门户应声开启,不足五坪大的出租套房走出削瘦的黑衣男子,眼镜下的目光盛怒非常。
“二哥。”陆祈安小心翼翼地打上招呼。
陆家二哥抿紧唇,看着陆祈安就像看着杀他全家的仇人。
丧门看陆祈安在梦里扮魔头扮得多尽兴,真正面对自家兄弟时,根本没像他嘴上说的游刃有余。友人脸上陪着讨好的笑容,希望他哥哥还是像过去那样疼爱他。
“我这次没有惹事喔,看,我把三哥带回来了,能不能请你代为照顾⋯⋯”
陆二哥粗暴地抢过昏迷的三弟,“啪”地一声,对着陆祈安就是一巴掌下去。陆祈安直接跌坐在地,丧门呆傻在原地。
“你再演啊,把我们当白痴耍得团团转,很有趣是吧!”
陆祈安低垂着脸,微微晃动脑袋。
看着多年来仇恨的目标在眼前,陆判几乎克制不了脾气。
“我真恨我自己,老大和老三接连因你出了事,我早该察觉不对劲,却听你在枕边泣诉几句,就以为你没有我没法生活,低声下气去公会求工作、去跪阎王,拼死拼活把你养大,没想到你从来都不是干爹的孩子,我们最疼爱的小老四只是一个成就你大道的虚假幌子!”
“二哥⋯⋯”
陆祈安拉住陆判裤管,叫唤中带了几分哀求,但只让陆判更加恼火。
“谁是你哥哥!我没有你这个家人!一想起我当初抱的小娃娃其实是披着人皮的妖魔,就觉得无比恶心!”
陆判别过脸不想再看,才注意到丧门也在。从小四弟就爱在邻家弟弟面前扮英雄,所以丧门鸡婆来问家务事,他总是下意识地留半分情面。
“还看什么?带他滚出我的视线!”
不等丧门回应,陆判就扛着三弟进屋,用力摔上门板。
陆祈安坐在冰冷的铁皮走道,头靠在双膝间,嗤嗤笑了起来,从低笑转而大笑,笑得声嘶力竭,丧门被他几乎癫狂的反应给吓坏了。
“祈安,你怎么了?”
陆祈安只是挥挥手,一边笑一边想站起身,却一而再地跌回地上。丧门看不下去,过去扶他,陆祈安却拖着一双腿爬行躲开。
“都什么时候了,你不要闹了!”
陆祈安都发不出声了还笑个不停,笑到后来变成急促的喘息。丧门才发现友人身体抖动不是笑的关系,而是他在抽搐。
“祈安,你很痛是不是?”
陆祈安的喉头发出呜音,使劲地推开丧门,丧门却早一步把他揽到怀中,让他全吐在自己的外套上。
“丧门,脏了,又把你弄得好脏⋯⋯”
他胡乱伸手想擦,被丧门制止,脱下外套给他看,又是干净的大帅哥。之前陆祈安重病也是这样反常的表现,他的精神已经承受不住背负的压力。
“没关系,我马上带你去医院,你撑着点。”
丧门扶起意识恍惚的陆祈安,对室内的人颤声说道:“二哥⋯⋯那我们先走了⋯⋯”
他们下楼时,听见门板开启,但没有人追上来。经此一见,丧门已经知道,陆祈安不再是过去备受宠爱的孩子,伤了也可以视而不见。
丧门急驶于湿漉的路面,台风刚过,路上尽是残枝败叶,路灯也熄了大半,前方一片黑漆。
陆祈安靠在车窗边,单手捂着被打的左脸,不时发出吸鼻水的细音。
“祈安,你好点了吗?”
陆祈安点点头,丧门才松口气。
但不一会儿他又咳嗽起来,丧门递上随身的手帕,陆祈安迟迟不接过去。丧门停下车,使劲把友人的脸扳向他,看见陆祈安鼻间断断续续淌着血丝,大概刚才那一巴掌打破了鼻膜。
丧门来不及斥责他逞强,陆祈安喉头一呛,咳出原本强忍在口中的血水,把丧门的白衬衫喷得满身都是,可见他脏腑伤得有多重。
丧门不明白都这种时候了,为什么陆祈安还紧紧压着双眼不放?他动手去拨开那双手,陆祈安眼眶滴滴答答,不停淌出鲜血。
他看着,忍不住流出泪来。
陆祈安强挤出笑:“你别哭嘛,这不就证明本道士并非无血无泪!”
丧门哭着说:“浑沌开七窍,七日死⋯⋯”
他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,瞒得滴水不漏,他却还是看破了这场骗局。
“丧门,我这样子是不是很难看?”陆祈安略略垂下面容,向来高傲的他竟显得卑怜起来。
“怎么会、怎么会呢?”丧门茫然无措地抱紧他,不安地环视这片无际的夜,好像黑暗随时会涌上什么吞噬他们。
陆祈安不支地垂落双手,丧门嚎啕大哭。
那年夏天,为他暂停的死亡时间,开始倒数计时。